齐松苓与谢堂渊往问诊间旁边的歇息处走去,想来是又有些事要谈。檀莺见状将手又贴在面颊上暖了一瞬,向谢少爷说道:“我先去烧水。”这便要往备药房走。
却听得小谢对她说:“不急,今日你也听着吧。”
檀莺以为自己听错了,递去询问的眼神,就见齐松苓也在看向谢堂渊,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为她拉开了身边的凳子。
三人围坐在不大的圆桌旁,声音也轻,像是在交谈什么秘密。檀莺因为这种氛围而觉得十分不安,总有一股起身逃跑的冲动。
其实不过是将今日之事交代了一番。小谢体力差不多耗尽,许多话便交由檀莺来说,她只时不时从旁补充几句。齐松苓认真听着两人说话,多数时候是檀莺在叙述,这样的郑重神情让檀莺逐渐变得更加惶恐。
谢少爷与医门女使时不时会岔开话题,去聊几句各地贵胄之事,仿佛与此事没有多大关联,话中却藏着未言明的机锋。檀莺恨不得自己此时并不在此地。
西市窃玉与南城拐案说得差不多之时,谢堂渊忽然发出一声轻笑,齐松苓瞥了她一眼,也有些笑意在脸上。只听小谢对檀莺说道:“你一向厌恶主仆之分,在府衙也未见得多害怕。这次让你同桌而坐,不过是说些实话罢了,怎么反倒胆子变小了呢?”
檀莺正要起身告罪,就被齐松苓随手按回座位上。她还在诧异一位看上去温柔可亲的医者,为何会比自己这个略有拳脚在身的人还要力气大,就听齐松苓对小谢笑道:“你别逗她了。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,是也不是?”
直到这时檀莺才顿悟自己为何一直想逃。
她运气不见得多好,年节之时跟素鸮、寻鹤等人抽牌九,从来都是一副烂牌。但她对于危险与否的预感一直都还挺准的。谢堂渊这人本身就不安定,再加上方才陆续听到的郡主、刘家、邹家、邵家,甚至还有什么金城王,就是她再怎么闭目塞听,这几方名号一叫出来,她就觉得又要出什么自己绝对担待不起的大事了。
她的小命只有这么一条,虽然在无伤大雅的地方敢出格,但在真正感觉危险的时候,她惜命得很,只想尽量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,一点也没参与。
但她并未料到,小谢早一步就已经将她卖了。只听谢堂渊跟齐松苓说道:“那可不行,我已经答应了阮掌乐,要将檀莺借去帮助查清今日之事的幕后之人。作为交换,掌乐会设法帮谢淑婷解除与许家的婚约。”
小谢将目光转向檀莺,继续说道:“你现在溜了,是希望谢二小姐顺利成亲了?”
南城之事,檀莺只觉得自己能救一人便是一人。天底下苦难何其之多,今日既然业已告官,若官府都无办法,那自己再去强求也不能做得更妥贴。
但谢二小姐联姻之事,在她心中甚至是比南城之事更紧迫更令人畏惧的。
她记事起便生长于谢府,与谢淑婷生母李氏一样,身契捏在谢夫人苏氏手中,将来或成亲或发卖,也就是主家一句话的事。
更令她心灰意冷的是,府中传言,李氏当年还是随苏氏自苏家来到谢家的侍女,在苏氏第二次怀胎之时,被主子送给当时还是谢二少爷的谢堂渊生父,这才有了身孕。
而在苏氏第二胎没能顺利生产,李氏却生下一个健康女婴之后,不知发生过何事,令李氏在女儿年幼之时就决意带她私逃离府,如何艰难生存都不肯回来。
谢堂渊已经是苏氏在调养多年后才有的孩子,这才会与两位姐姐年龄相差颇大。谢氏长女谢景卿生下许瑶不久便郁郁而终,二女谢淑婷如今又要被送去许家,不过都是在为谢家男子的仕途铺路,以保家族来日的富贵与声名。
想到这里,檀莺不禁从物伤其类的感伤之中,生出几分悲愤,在盯着谢堂渊时,便不免泄露了出来。哪怕她不是谢家小姐,只是府中仆从,仍然会想:凭什么呢?
小谢眼见檀莺的神情甚至开始带有隐约的恨意,竟然也不气。她对着檀莺露出今日最真诚坦荡的笑容,说道:“看到你这样,有些事我就无需继续瞒着你了。”
齐松苓在一旁看戏一般看着这两人,微笑不语。
只听谢堂渊对檀莺说道:“苏氏再怎么强求,也从来没有生下过男孩。”
她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一般,继续说道:“谢堂渊,是个被生母胎中下毒致残的女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