焉知秦尚仪本人,是否也是默许如此的?
阮岑并无明确师从,十几年来,与这司乐司的每一位前辈都有过来往学习。何况,身为太后养女,只要她考核顺利通过,除非有心之人传谣或有意提前设套,她的晋升便不至于有明确的反对声。
但这同时也意味着,在她之上两位尚仪、四位司乐,不会有谁真正能够将她视作理应在自己庇佑范围之内之人,在她有事之时,去像有明确师从关系那般护着她。女官以罪臣女眷出身居多,本就自身难保,自然愈发谨小慎微,只求无功无过。
何况,她的晋升速度,也着实是比旧例快了一倍有余。秦尚仪如今年至半百,也才领此职位没有多久。若按阮岑这般,幼年玩乐暂且不算在内,十二岁正式入尚仪局,八年便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的路,恐怕不到三十岁放出宫的年纪,就已经升无可升。
但是,太后养女入女官体系,也确然并无旧例可循。故而在她去岁冬日的考核结果出来之后,总有几个心思活泛些的,在这个春季里的吏员擢选中试图考入她的门下,以图来日得其荫蔽。
近些天来,不说阮岑手下试图躲闲的吏员们,一个个都变身木匠,累得浑身是汗,就连她自己都时不时要去削木头。
她甚至还从同级那边借来一位下属,两名掌乐轮替进行琴弦调试、木料筛选,直把司乐司内她的位置附近,变成了热火朝天的临时工坊。
前些日子阮岑多在宫外行走,尚服局与尚功局都轻易逮不到人。原本早该量尺的常服与朝贺时的官服,也只能暂以她早先晋掌乐时的礼服修改一二,以备急用。
今日晌午,尚功局那边来人,说是让她先试试常服尺寸是否合宜。若身量变化大,就让来送衣物的张锦华典制做主,定下如何改动,免得还要来回多次寻她。
张锦华是一位年岁约莫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的青年妇人,已在宫中二十年上下,因其爽朗又亲和的性子,与各司众人都关系不错。
当年她的族姐外嫁之人因言获罪,累及家人。原本出嫁女夫婿犯罪,只要不算特别严重,就不至于牵连母家姐妹。
奈何当时先帝许是正在气头上,那得罪了皇帝的话大概也说得忒不中听,便破例将孙、张两族男子皆下狱问斩,女眷罚没宫廷或流放北地。
族姐当年生产不久,遭逢此变故,一时间心绪不安、忧怖缠身,尚未入宫便丧命于途中。而今还在宫中的两家女子,也仅有尚功局的张锦华典制,以及在司膳司刚刚从灶头宫女拔擢为掌膳的孙沛茗。
若论起亲缘,两人算是不知隔了多远的远房姨母与外甥女。
现下张锦华正与阮岑在尚仪局内,寻了一处清静些、又避开她人的梢间。阮岑边试衣,边与她攀谈起来。
只听阮岑语带笑意,对屏风另一侧的女子说道:“内监那边或许以为成功给我使了绊子,我却觉得,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,正高兴着呢。”
张锦华也不与她客气,径直问她:“我可听说了,刘娘娘可是让你们造出与以往宫乐所用截然不同的乐器,还说要等刘将军得胜还朝之日以此奏乐为贺。也亏你被派了这等苦差事,还能乐得出来!”
阮岑一边将衣物系带再整理一番,一边回话:“您并非司乐司中人,有所不知。我初升这典乐,可是愁得很。”
她将一旁发冠拿起,接着说道:“我过去只想在二十四司寻得一个位置,只消不必让我那么快被打发出去也就是了,这才进了尚仪局。但让我奏乐或教习入门皆可,偏偏我最不擅长编配新曲,哪里知道会这么快就被提拔到典乐的位置。”
只听屏风外那女子笑得开怀:“你这孩子可别诓我。旁人都羡慕得紧,别是你躲懒才做出尺有所短的样子,借此忙里偷闲吧。”
说话间阮岑已将发冠戴好,轻手轻脚地把两人之间的屏风推到一边,唱戏一般演了个亮相,把张典制逗得更加开心。阮岑却还嬉笑着与她说:“您看我近些时日哪里闲下来过?”
见阮岑不像在因梁司乐的委派而为难,并非是强撑出的好精神头,张锦华也放松了一些。她旋即示意阮岑靠近,而后上手为她再整理一二。
待到这身女官常服整理妥当,她才继续开口:“内监那边设法挑拨,总有年纪小些、心性未定的孩子,或许会将流言传得难听。你可要将心放宽些,但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,方能在这宫中多得些安生日子。”
阮岑听得这话,略低下头敛了神色,而后才又微笑着说道:“张姨,我再怎么也算是太后养女,他们要是真打算拿我做这个筏子,恐怕选错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