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殿,烛火摇曳,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闻擎安缓缓睁眼,动了动身子,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,心里不由得咯噔一沉,连忙唤道:“来人!”
屏风外传来脚步声,闻祁缓缓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微微勾起唇角,声音平和:“父皇醒了。”
那笑落在闻擎安眼里有些发凉,他警觉地瞅着闻祁,他不是被他软禁在宫中,怎么出来了?
“放肆!谁准你进来的?”
“儿臣是特来为父皇侍疾的。”说着,他撩衣坐下,端起一旁的汤药搅动了一下,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。
闻擎安警惕地盯着他,抿唇不肯张嘴,“你对朕做了什么?为什么朕的身体不能动弹?”
闻祁见他不愿意喝药,放下药碗。
“儿臣并未对父皇做什么,只是父皇生病了,生病了……”他语气淡淡,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寒彻入骨,“自然得有生病的样子。”
闻擎安慌乱地瞟了一眼寝殿,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。与此同时,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兵戈撞击的声音。
他面色一变,慌忙问:“外面是什么声音?”
闻祁微微挑了下眉梢,淡声道:“哦,是二哥和七弟正在逼宫。”
闻擎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“逼……怎么可能?”
“皇后得到密报,父皇病情加重,欲立二哥为太子。”
闻祁起身负手,慢悠悠地在殿中渡步,语气淡然地像是在讨论着今日的天气如何如何,“二哥的人,也恰巧得知七弟呈给父皇的名单上,大部分都是他的人。对了,他还得知父皇案头上,有一本他贪墨养私兵的折子……”
“这一急之下,自然都想着兵行险招了。”
闻擎安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,“是你,是你操纵的一切!”
闻祁冷眼看着他。
闻擎安顿时浑身发冷,原来这个外人都道光风霁月,看似温顺听话的儿子,最是狠毒!
他挣扎着再次起身,可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,他面容扭曲地瞪着闻祈,咬牙切齿道:“当初朕就应该将你这祸害斩草除根!”
闻祁眸光沉下去,“可惜啊,这世上没有后悔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寒气凛然,“如果有的话,母后一定不会再选择嫁给你,梁家也一定也不会选择扶持你,最后落得个乱臣贼子的下场。”
闻擎安震惊地瞪大眼睛,“你……果然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他还以为当时的他年级尚小,并不记事,而且他当时一直昏迷着,那些知晓内情的人也早已都被他灭口了。
那时候,六七岁的小闻祁俨然有了储君的仪态,见到他,清澈的眼底明明满是喜悦,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向他端方行礼。
皇帝扶起小闻祁,顺势拿起桌上的字画,是小太子在临摹他所做的一副山水图。
小小年纪,笔锋沉稳又流畅,竟比他画得还要传神,只可惜……
他眼里暗芒一掠,放下字画,笑着摸了摸小闻祁的头,端来桌案上的莲子羹,“太子勤奋好学,朕心甚慰。这是御膳房做的莲子羹,快喝了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小闻祁不疑有他,端起汤羹高高兴兴地喝了个精光。
闻祈还记得,那一晚他从噩梦中醒来,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,只隐约听到母后苦苦哀求的声音。
“陛下,臣妾求你放过祁儿吧,他还那么小,受不了断魂霜的折磨,而且他也是您的亲儿子啊——”
他心中疑惑,父皇母后他们在说什么?为何母后的声音听起来这般地哀伤又无助?
还有,断魂霜是什么?
母后为何要求父皇放过他?
“想要断魂霜的解药可以,除非……”
这是父皇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。
闻祈想要努力地听清楚父皇和母后他们到底在说什么。
却听见一向和蔼的父皇,用十分冰冷的声音说道:“除非你写下梁家通敌叛国的认罪书。”
他心中一凛。
什么?外祖他们通敌叛国?
不可能!外祖和舅舅他们最是忠肝义胆,绝不会干通敌叛国的事情。
殿内落针可闻。
闻祈挣扎着想要醒来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他听见隐约的啜泣声,片刻后,母后声泪俱下地控诉道:“为什么?梁家已经愿意交出兵权,陛下您为何不能给梁家一条活路啊?”
冰冷绝情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这世上,朕只对死人放心。”
小闻祈一怔,心神恍惚,这个人真的是他那个宽厚仁爱,又礼贤下士的父皇吗?他为何变得如此陌生,如此冷酷?
轰隆——
天空突然响起一道闷雷。
父皇凉薄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来人。”
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进来。
片刻后,父皇平静地说道:“这是鹤顶红,走得不会太痛苦,写完认罪书后就上路吧。”
父皇要让母后死?
为什么?
为什么还不能醒来?这该死的身体,为什么还不能动弹?
闻祈拼了命的挣扎,却如同深陷泥潭一般,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片刻后,母后疲惫的声音传来:“臣妾若是遵命,祁儿他……”
“祁儿也是朕的儿子,你放心,这就是断魂霜的解药。”
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是那碗莲子羹……父皇竟然给他下毒,逼母后拿她和梁家满门救他。
“好,臣妾这就写。”母后声音悲怆至极,万念俱灰。
母后,不要!
不要救儿臣,儿臣不怕死,儿臣不要你死……
他的指尖动了动,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剧烈转动,就是无法睁开。
窗外雷声阵阵,隐约听到玉器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。
他的心跳倏地停下,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下去。
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他听见秀禾姑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,带着哭腔惊声喊道:“娘娘……太医!快传太医呀!”
“不必了……”他听见母后气息不济地说:“祁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