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隐一天没收到回信,觉得奇怪。
裴隐:希莱,今天很忙吗?
裴隐:你还好吗?
裴隐:希莱,晚安。
应该是睡了吧,裴隐放下了手机,想了一下,决定明天就飞回去。
傅希莱没有睡,可他不知道怎么回复。他大可以回不忙,好,晚安。很简单,可他不想跟裴隐撒谎。
他一点也不好。
傅希莱关闭了聊天界面,打开手机管家的文件夹,其中有一个很大的文件,占了手机三分之二的内存,是他留下的那段长录音。他好像成了小朋友,入睡需要摇篮曲。
干硬的被子很冷,床架子很硌人,外面的噪音声也很大。傅希莱把声音调到最大也听不太清,他微不可察地蹙眉,烦躁和苦涩被眼皮吞噬。
明明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,为什么会突然不习惯。窗外有星星坠落,空寂的房间,有月光陪他失眠。
第二天,傅希莱没有带手机,早起走路上的学。
护士走进病房:“裴女士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辛苦你们了。”裴昭靠在床边轻轻颔首。
护士说:“应该的,您有福气,这段时间两个孩子都是轮流来照看,没有一天落下。”
裴昭一愣,自嘲地笑笑:“孩子们都好,可我不是个好母亲。”
“怎么这么说,孩子们都有孝心就说明您给予了同等的爱,您对自己不用这么苛责。”护士换了瓶药水,轻声细语地宽慰。
裴隐刚好从外面回来:“您醒了。”
“小隐。”裴昭平静注视着他,声音有些难过,“妈妈又给你带来麻烦了吗?”
“怎么会。”裴隐否定,“您好好休息,医生说您思虑过重。”
裴昭是个强势的女性,可两个孩子接连出事,长期的心理压力压垮了她。发病时癫狂,稳定时又过于悲观。
裴昭依旧沮丧:“我总是自以为是地对你们好,我把你们逼得太紧,我……”
“妈。”裴隐打断了她的话,“别想了,都过去了。您再睡会儿吧。”
裴昭不困:“听衍之说,你去了一个叫泰溪谷的地方。”
“对,今天我要就回那了。”裴隐在一边处理工作。
“小隐,你是想起什么了吗?”裴昭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什么?”裴隐停住动作,看向裴昭,“您是指我失去过的记忆吗?没有。”
裴昭疑惑:“那你怎么会想到去那里?”
“一时兴起。”裴隐说,“您的意思是我以前去过那儿?我记得您说过,我是因为贪玩撞到脑袋才失忆的。”
“你信了?”裴昭问。
“您希望我信就行。”裴隐说。
裴隐一开始是信的,但很快就觉得不对了,他怎么可能这么活泼,贪玩这个借口烂得出奇。
而丧失的那十几年记忆,并没有影响他的生活。母亲和哥哥都不愿意多提,自己也就没那么在意。
泰溪谷,原来他真的去过那,原来他不是莫名记住了这个名字,那会不会……
一个莫名的猜测出现在脑海,像一场足以淹没地平线的海啸让他心脏剧烈鼓动。
裴隐好似预感到了什么,声音颤抖:“您要告诉我什么吗?”
他真正想问的是,找到他的时候,他是不是一个人?
裴昭愧疚地看着裴隐:“你想知道的话,妈妈可以告诉你。小隐,你曾经走丢过,整整一年。”
“所以您是在泰溪谷把我找回来的?”裴隐敏感的神经一挑,有了猜测,“是人口拐卖吗?”
裴昭有些哽咽:“对。那天是儿童节,你和哥哥都希望能出去玩,妈妈看你们当时很乖,学习任务都完成的很好,就答应了。”
“妈妈应该陪你们一起的。”裴昭懊悔,“可是妈妈突然有工作,就让你们自己出门了。是你哥哭着给我打电话,说你不见了。”
“妈妈马上报了警,没有着急。想着离家也不远,很快就能找回来的。但是,没有,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找到。”
“一天,一周,一个月,半年……警察告诉我说没有希望了,说你,说你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妈妈很难接受。但你知道的,小隐,妈妈还有哥哥要照顾,哥哥每天都在哭,都在害怕,那妈妈就不能害怕了。”
“妈妈,只能,只能放弃。妈妈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哥哥身上。可能就是因为这样,你哥哥不会反抗,不会把心里的想法和痛苦告诉妈妈。才……”
裴昭擦掉眼泪止住了泣音,接着说:“一年后,警察给我们打电话,说找到你了,就在泰溪谷。我和哥哥都很惊喜,我们马上就过去接你了。”
“但是你在医院,身上全都是各种伤口,头还被……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妈妈,不记得哥哥。”
“妈妈很心疼,很愤怒,不愿你再待在那里,就把你带回家治疗。你康复以后,学过的知识都不记得了,妈妈很焦虑,管你们管得很严。我给你请了很多家教,想让你赶紧补回来。你学得很快,一年就能和哥哥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了。妈妈很自豪,但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后面的事裴隐记得很清楚,轻声说,“我都明白。但这么多年了,您也该放过自己。”
眼泪不住的从指缝流下,裴昭有些颤抖:“对不起,对不起小隐,对不起小晟,对不起,妈妈不应该这么逼着你们的。”
“我没有怪您。”
裴隐一言不发给她递纸。
半晌,裴昭才冷静下来,她疲惫地询问:“小隐,你为什么想回那儿?”
她对望溪谷的印象简单来说就是落后,所以在她找到裴隐的时候会立马把人带回陵州接受治疗。裴隐没道理会知道这个地方,就是知道了也不应该会过去。
裴隐回答地坦荡:“妈,我喜欢的人在那。”
?!
裴昭神情由茫然转为惊喜,掩面而泣:“好啊,好,那你还不快回去。”
裴隐说:“他是个男生。”
裴昭又是一愣,但也没有很惊讶,淡淡笑了一下,拉过裴隐的手:“要好好的。”
她们一家,总要有人幸福吧。
裴隐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等到裴昭沉沉地睡过去,裴隐给她掖好了被子,出了病房。
徐衍之靠着墙边:“阿姨睡着了?”
“嗯。”裴隐说,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她情绪稳了很多,这边我请了护工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“老大,你好惨啊。”徐衍之听墙角听得有些难受,“你从来都没讲过这些。”
裴隐瞥他:“那是因为我也才知道。好了,我要回去了,你也回去吧。”
徐衍之沉浸在感伤中:“我觉得那个地方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