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一苇边想边握住徒女伸来安慰她的一只手,两人一同接着往彰源城中走去。
许瑶四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。才是刚记事的年纪,先是丧母后寄住外祖家中,又是眼见小舅舅谢堂渊身患离魂之症,再往后……
齐一苇不忍再回忆。谢家瞒得死紧,自己被谢家找去时,小小的孩子已烧得像个火球儿。问谢家负责照料的人,只说是突然而起的急症,这说法可是与症状完全对不上号的。
个中缘由所知者甚少。外人只道她齐一苇为救故人之女欠了谢府一个人情,才对谢家少爷的身体情况多有关照,焉知当时也不过才五岁出头的谢堂渊自病况中方才转好就语出惊人。
非要算的话,反倒是谢家欠她一条人命。
她齐一苇一向是护短的人,一旦把谁纳入到自己的保护范围,就像母兽护崽一般。许瑶当年受了委屈,现在也只能勉强算讨回来一半。
不过,医门如今对谢堂渊有所求,便不能计较得那般清楚。更何况,三年前那番坦诚,也确实让彼此间多了些信任之感。
许瑶见老师一直不吭声闷头走路,便把另一只手也过来挽她的手臂,说道:“师母,你说现在我和小姨谁武艺更好呀?她只比我大一岁,我又经常在外锻炼,一定是我比她厉害!师母您说是不是?”
齐一苇心知徒女这是在像当年小师妹一般,看出了自己的不虞,在想办法岔开话题。
她回应道:“是啊,她那身体底子可没你好,也不知三年过去,身体恢复得如何了。瑶瑶你这次回去也帮我看看她,别让她过于劳神。”
她又嘱咐道:“你回京后,可不能再称呼小谢为姨母了,别忘了换称呼。”
许瑶点点头,抱着师母的胳膊晃一晃,回答道:“我记得啦。”
澧水比之龙城往东不少。彰源城此时已有日头西斜的趋势,加之北临澧江畔、南望近海滩涂地带,春季转暖便起了雾。
这雾气与较早开始做晚饭的人家的炊烟相映,呈一脉灰粉色,恰如海水中死去的生物在水里被冲散的血,让人无端生出怅然。
澧水郡为定西侯故里,后又出了刘家家臣邹将军,在近几年的西北之战中表现尤为突出。虽然如今邹家获封东南、刘家镇守西北,都不再长居此地,但两家武将仍然在结果未定的战场上效力,颇得圣上倚重,是故澧水一带望族皆以此为豪、与有荣焉。
背后金钱往来、权势荫蔽,更是错综复杂,交织盘结成一团乱麻。
医门师徒来此,一是为徒女的出师历练。这历练短则几月,长则数年,端看何时徒女可以独当一面,择了自己今后的术与道。二是为在京城以外选址新建医馆,更深入体察世情,免得每每入世,至一处便不知何时才会再度途径此地,不利于徒女们增长对世事变化的洞察力。
若是仍如往常,住在与医门有旧的女子们所开的食肆、客栈等处,免不得要给她们添麻烦。
自先帝令几家送女入宫为质起,至今上继位后接连颁布的新政施行后,过去的连接不得不逐渐隐于暗处,迎面相见也只当不识。
更何况,这贤良淑德、安分守己的戏份演多了之后,有多少人连自己都习惯了怯懦,也未可知。信任成了奢望,重逢总需带着距离审视。
齐一苇念及此,想要再开口嘱咐徒女两句,却见许瑶正被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们吸引了注意力,便也放眼望去。
彰源城非澧水郡府衙所在地,却也受新政推行的“礼”影响颇深。地方官总想着执行得更严一层,觉得如此便可让自己多几分升职可能。
新政提及女子之处寥寥数言,看似不过是更详细地规制了衣着、嫁娶、节庆及日常礼节,对仅男子才能参与的宗庙祠堂祭祀之类才是长篇累牍的赘述。偏偏针对女子的这几条,是最容易执行、最方便见成效的。
落到实处,便是这田野之间,劳作者仍然多是女子,各家男人却无一例外都坐在田垄边,或闲谈或抽旱烟,边低声咒骂着什么。
左不过在抱怨,大家小姐可以不出门,穷人家却不能不出门干活儿。女人自觉些守妇道,少言不抱怨,哪里需要他们在这里盯着。这不,连去镇上做活的机会都少了,一家子只能靠着这春夏两季种的粮来过,还得往上交不少。
先帝时已节制服饰成了习惯。原本劳作时遮阳也会戴宽檐草帽,田间也没有那么多闲人整日去盯着谁家媳妇下地刨活儿露脸,本朝便着重拿妇人多言做筏子。
抱怨夫家是长舌妇,喊苦喊累是不知足,嘴太甜更不行了,那叫阴阳怪气说反话。妇人多言若为人知会责罚夫家,甚至还可能牵连母家。
怎么说都是错的情况下,最安全的就是闷头踏实干活,当个锯嘴葫芦,不说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