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衙役打量着此时在府衙大门汇合的几人:
在这儿等了大半晌的少年看个头身量尚未长成,与那戴灰粉色长幕篱的女子交谈几句,不过是在说些是否吃了晚饭的闲话;
那藏蓝衣衫、并未覆面的女子身形高挑,神情也不似这京中的大多数女人那般温和端庄,显得一副清秀长相都带了点像是不肯与人深交的寒意。她见身旁的粉衣女子上前两步去与那少年交谈,便去看不远处一同走来的两人一来一回的玩闹;
正玩耍到兴头上的是一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,只脸与手像是被人细心擦拭过,头发、衣衫与鞋履都脏兮兮的。她身旁的女子或许是哪户人家从南城镖局给自家小姐请的近卫,年岁不大但显然有一身好武艺,从这身利落短打与明显比那蓝、粉两人轻巧的脚步便可见一斑。这不,她还有气力蹲下身来陪着小女孩拾石子儿玩呢。
因为距离不远,那两个男衙役自以为小声八卦的声音阮岑是听得清的,更何况那俩人像是并不怕被听到的样子。
只听他们在猜测自己是赶来平事的“夫人”,张庆澧则是自己骗取夫家钱财包下来的年轻姘头。身后的许瑶是为了给自己这个友人撑腰,不辨是非、不守礼节的粗俗之人,带着小孩和明显会武的近侍怕是要哭闹搅事。
至于地上躺着那个,居然在他们眼中是自己的“丈夫”。
她面上并无愠色,正待掏出腰间令牌进入府衙,就听得显然也听到了那两个男人碎嘴的郡主开口道:“正好你空着肚子,知府大人的晚膳也该上了,这不正是备下的好菜吗?”
这话一出,那俩蚊子一般惹人厌烦的呐呐交谈声便立时止了,仿佛惊诧于此人竟敢如此出言不逊。
阮岑隔着面纱浅浅看了一眼男衙役们,觉得这样的表情比方才好看多了。只是惊讶有余,还缺了些畏惧。
她心情愉悦了一点,边将手搭在六郡主的一只手上,止住这人急于向府衙内迈的步子,一边略回过头,将视线望向许瑶三人。
大概是谢堂渊在咏香阁包间灵机一动的那一下皮在明面上,让初五对后来给自己温柔擦了手跟脸、还允自己吃了不少点心的阮岑没什么多的想法,却十分想要设法让小谢也被自己坑一次。
初五这小姑娘有点机灵劲儿在身上。她觉出檀莺虽听从小谢的吩咐办事,却好像对主家的话也不是一板一眼照单全收,或许也跟自己一样碍于形势比人强,只得心底默默吐槽。
该问的情况问得差不多之后,檀莺察觉但没去细看身后那粉衣女子和小谢在路上的眉眼官司。大概是南城追逐一趟的交情,也可能是少爷和阮小姐合伙坑骗那小女孩一遭的缘故,小朋友在那两人不再问问题之后,从袖口寻摸出一段绳子,开始找自己翻花绳玩。
反正就算溜了,也能再把她逮回来,玩一会儿也无碍。檀莺这般想着,就陪小孩边走边玩耍着。
何况,自己虽然也算在谢家后罩房养着长大,但谢府西北院里,夫人苏氏和其仆从都不是好相与的。西厢的许家小姐和自己还算投契,只是现下并不在府中常住。东厢这边,寻鹤入府时比自己还年纪小,心窍也不知是怎么长的,一味讨好苏氏;素鸮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,说好听点是憨厚,难听些就是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木讷。
至于谢少爷,檀莺作为三个近身侍候的侍女之一,不知道那两个有没有意识到这位身上似乎总有不合常理的情况,自己却是有所感的。只是,想要活命,就得逼迫自己学会装傻。
可是,虽具体生辰无从得知,檀莺到底也还只是与谢家少爷年岁相仿的半大少年,骨子里就是好奇又贪玩的。年幼时被作为仆从养大,身旁几乎个个都被驯得低眉顺眼。只自己许多时候不肯低头,便是被许小姐和谢少爷护着,也多受责罚,鲜少有机会玩耍。
谢堂渊看檀莺与初五先是翻了半道花绳,又在府衙门口不远处蹲下拾石子,兴致不错的样子。她心里不觉松快了一点。
但当小谢再往府衙方向看时,只感到这处比上一次路过之时更阴冷灰暗了,不免面上又添了几分散不去的凛冽。不论来到此世后,眼见多少次类似的景象,她都很难做到真正无动于衷。
当檀莺总算记起谢少爷不喜夜间出行一事,放低音量询问她是否需要先行回府之时,就已经瞥见小谢一手紧紧攥着原先藏于袖内的荷包,那里面是方才收回了的养魂之玉。
谢堂渊尽力敛了神色,暗自希望没有让此时正回望过来的阮岑察觉异常。待应了阮岑一同进入府衙的邀请后,才对檀莺微微摇了摇头。
除了小谢,此地并没有人注意到,魂玉已被她攥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轻转了几圈。那道灰影在夜间不必再躲避阳光,却仍然不喜与人直接接触,现在正先于几人,轻巧地从院墙上飘入府衙。
只见郡主解了石狮子上的绳套,又如同在街市上一样,踹着那地上蓬头垢面、血肉模糊之人,走在前面开路。两边衙役并不敢拦,只一人高喊着小跑入内再度通传。
阮岑、小谢跟在其后,最后面才是方才玩得起兴的檀莺与初五。
几人往里走时,已听得孟大人往日办公的正堂内一阵混乱之声,大概是什么人正在慌忙躲藏,或是从后门溜走。
张庆澧看一眼阮岑,见她一手在身侧轻轻向前一拂,旋即将鞭子一扯,将那人往院中随意一撇,呼喝道:“老孟,你这新招的衙役没什么眼色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