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花烛来管自己,何尝不是一种倒反天罡?
六郡主张庆澧,五岁上下才随继位的今上在宫中长住。此前她每每自亲王府入宫,多是由许氏带着,去拜访寄养在太后处的许家女儿。
当年郡主年幼。有时许氏想要和在宫中的那位许家女儿避开人说些贴心话,又怕孩子听了去,再被旁人一问之下坦诚告知,惹出祸患来,便会在过了后宫值守角门后,将郡主暂且托在二十四司,多是放在司膳司之内。
阮岑那时也才不到十岁,却已晓得先帝对于几家为太后所养的女儿,是不悦于其关系亲密的。陈家其时已经落魄,倒还不必过于疏远,倒是其她几位,她一向都是躲着走的。不欲与郡主过早相见,倒还有别的缘由。
两人初见之时,她也是这般在司膳司的檐廊下,看着当年还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轻易流露出真实想法的小郡主,轻声安慰她。
张庆澧实打实开始习武,是六岁时便开始了。但一直到九岁,需要更大的演练场地来练习器械时,才由许淑妃请托到赵美人处。郡主鲜少对生母提要求,这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次,便是要设法拜邵将军为师。
赵氏当时只当她是孩童心性,学不了多久也便歇了。但这是女儿难得主动亲近,于是赵美人特意多番与主位的邵昭容走动,应下了不少对方的要求,这才使得邵家破例收下了这位女徒。
也不知看着至今仍在舞刀弄枪的小郡主,赵美人是否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想法。
阮岑想起郡主九岁那年,初次拜访邵将军所带的、在龙城东郊演兵所驻扎的府兵,带回一名与自己同为及笄年岁上下的女子。小郡主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,却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。
张庆澧当时急中生智,在带她来兵营参观的邵将军面前信口胡诌,称那位营中女子是自己早已挑好的习武陪练,如今被人欺侮,自己当然不会由着府兵如此冒犯。
小郡主还以为阮岑不赞同她此举,才会令她受罚,去做她往常不愿看的、皇兄们的策论课业,谁知老师在她那句“不服”之后,问的却是:“你为何要给她定名花烛?”
六郡主仍然愤慨,直视着阮岑此时严肃的眉眼说道:“我并非是将那些府兵所说的诨话拿来侮辱她,也在救下她后由她将来识字再自行定名了。我只是当时想到你此前交给我防身用的药物,便是从红掌花中所制,这才……”
不等说完,她的语气便逐渐弱了下来:“我在邵家人面前这般说,是不是不妥?”
阮岑这才回道:“也算你没有把话说尽,只说红掌花艳丽却有毒,你的侍女便以此为名。你可知这药,寻常医者可是制作不出来的,便是太医局也并无此毒。”
那是医门之中的一位擅制药的医者,偶然得了灵感,自天南星之中榨取精炼出浓度极高、见效奇快的麻醉之物,又以灵感来源的花卉命名的。
阮岑并未将其后详情全部坦诚,只接着问道:“你在邵将军面前愤而闯入营帐,挥刀斩下那几人首级之时,用的是什么武器?”
张庆澧当时哪里还管得了那些,随手抄起一旁的刀,便冲进去救人。此时她细细回忆起来,才觉察出那把刀未免过于趁手了。
阮岑见状也知郡主明白了过来,长叹一口气,招手示意她靠近。
小郡主不免打了个寒噤,一边走过去一边呐呐说道:“你打我可以,我也觉得我该打,但能不能先别打太疼?我答应了花烛,明日要去教她武艺的。”
却是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,摩挲着她的发旋安慰她:“我为何要打你?”
阮岑语气终于和缓一些,对在自己面前低下了头的这孩子说道:“别说是你从前觉得该学的东西没意思,逃懒耍滑我都没打过你。这次你做的是好事,我打你作甚?”
两人年纪也不过相差五岁有余,却大约是因为师承关系,又从初遇便总是被阮岑看见郡主心绪波动之时,反倒显得阮岑真像个长辈了。
医门那边之后要逐渐将来往变得更隐匿些,但也不能立时切断联系。最好是寻个由头做出产生分歧的样子。至于郡主在邵将军面前用了南刀招式一事,不知那刀是被人特意安排放在那里的,还是巧合间被对方抓了行迹。
如此思虑一番过后,阮岑才继续对张庆澧说道:“这些话我不指望你一时半刻做到,你先记下便是。”
只听她沉声说:“如若形势比人强,不论你打算做的事在你看来多正当,都莫要忘了披些伪装。必要的时候,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可以是你手中之棋。你要想办法骗过棋子,达成你的目的。”
在话音落下之时,小郡主疑惑地抬头看她:“包括你?”
阮岑这才露出欣慰的神色:“是的,包括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