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此时此地的贺褚雯,倒是与传闻中眼观母家与夫家起起落落,身处其中只是淡然处之的隐逸模样不大相同。
白老板看着前方一步、鬓发花白的女子。此人听得回话,步态仍是稳稳当当,话语听不出丝毫焦急,算得上泰然自若。只是对方托自己借行镖所查之事,再加上今日所问所答,没有一句像是有从龙城身处高位那些人的争斗中抽离出来、置身事外的打算。
只听对方问道:“先帝大概以为预言所说是皇六女,你觉得呢?”
白峻衡收回自己方才的思绪,回道:“小民愚钝,只知手下探得的是什么,便回给您什么罢了,哪里会有什么自己的猜测。”
贺褚雯一哂,接着问道:“你是不会,还是不敢?”
“南城白氏镖局老板白峻衡,当年称父兄夫子皆不幸死于自己命格过硬,在他们被克死之后抱憾悔恨……”
贺氏转身看着方才跟在一步之遥的青年,审视对方的神色,继续说道:“对族亲称自己立志承继父业,要将镖局好好经营下去。在其后多年与族亲反复争夺家产时,又先后克死三辈以内所有叔伯子侄。因此被街邻多事告官后,接连半月,夜探府衙烧毁所有状书,直至龙城知府将递诉状之人以冤告之罪问斩……”
白老板听着贺褚雯一笔笔细数自己年轻时那些年做过的事,若非这是个大主顾,自己便要去上手捂住对方的嘴让她别说了。
倒是不曾后悔过。只是毕竟当初年少轻狂,有些事大可以做得更不露痕迹。一时意气上头漏洞百出,若非确实能打,早就在龙城之中没有立足之地,需得背井离乡另寻生路了。
贺褚雯眼看对面这人低头扶额,却还要继续逗上一逗,最后又添了一句:“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?”
三楼宴会正值酣时,声浪嘈杂之下,倒是不怕四楼两人的话语被旁人听了去。白峻衡抬头答道:“主顾乃是皇后娘娘的长辈,贺太尉亲女,或许只需去筹谋自己想要的,不必额外花心思护着谁。”
这话倒是有点意思,贺褚雯想着,收了玩味的表情,等着听这青年人接下来的说法。
只听白峻衡说:“小民并非变得胆小了。当年孑然一身,只需往前拼抢,大不了离了龙城照样能活。现下镖局不只我一人,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,自然说话做事都得更加谨慎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既然贺氏现下已经将自己的过去查了个底儿掉,恐怕便不只是这一单生意来往这么简单了。
白老板心里清楚,却不打算把话挑明。镖局众人皆有自保之力,自己看似将弱点暴露出来,实则也是在以此问对面的妇人:贺家在后宫或前朝也不见得毫无破绽,能像镖师们离京一般,一夜之间便撤得干净利落吗?
白峻衡话带示弱却内藏机锋。贺褚雯这时才正色以对,盯住她显得凌厉的眉眼,说道:“你不必将我看作太尉之女。”
白老板闻言挑眉,有些不解,只听对方继续说:“薛太妃名下两男一女,薛氏去世时,那个小女儿尚且年幼。”
贺褚雯眉目间露出一丝真切的伤感。这情绪转瞬即逝,她接着对白老板说道:“我问的不是现在的清忧郡主,而是先帝的皇六女,养在薛氏名下的这个孩子。”
白峻衡从前倒是从未额外留意过这些。皇子夺位的故事在坊市之间流传甚广,皇女除非容貌特别出挑,或是行事额外不同,否则除去婚嫁之类的轶事,从来不在人们的关注范围内。
贺褚雯看着对方茫然的样子,像是见怪不怪了,只继续说:“先帝曾令人掐算预言之人生辰,只得日期而并无年份时辰。其后不过几年,薛家倒台。”
“自那以后近十年间,我曾多次设法探查,但宫内再无皇六女的消息,连同从前照顾她的宫人都跟着失去踪迹,就像这些人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。”
白老板这时才有些回过味来,开口问道:“敢问那位,也是生在冬日里年节前吗?”
贺褚雯点点头,却不吭声。白峻衡思索片刻,恍然觉出其中更不对的地方,试探着问道:“平北王女与先帝皇五子谋逆,不久后问斩。有传言说这其中有受到友人蒙蔽的皇六女参与传信,这位皇女虽未受罚,却也在郑氏死后不久郁郁而终……”
贺氏接过话头,不答反问:“薛氏名下的这个孩子,自薛氏死后便杳无音信,又怎会在十几岁时突然在宫中现身,仿佛从未离开过,还跟平北王女成为至交,甚至掺和到谋逆之事里去?”
白峻衡心头一动,想到当时镖局遇困时上门襄助之人,但又不宜交浅言深,便只作疑惑状,并开口问道:“您需要我再查些什么?”
贺褚雯将一枚发簪取下,作为信物交到白老板手中,然后才回答她说:“我乃寡居之身,若非料理贺家事务,不便频频出府。你便设法与京中各家交好,继续探听信息。若有所需,可至东郊别苑寻我。”
这话倒并未说,必得是与此事有关,才能去贺家为归离之女所置办的京郊别苑,还留下了因其它所求上门叨扰的余地。
白峻衡收下信物藏于袖中,算是应下了这桩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