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,斑斑的日影在地面交换位置。街巷里没有一个人往来。
裴隐闭眼躺在摇椅里,面上恬静,手指在扶手处轻敲,他说:“希莱,你跟我讲讲你在福利院的事吧。”
“嗯?我想想啊。”分明是触及隐私的问题,傅希莱却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。只是时间过去了很久,他也记不太清了,最后勉强从记忆里挖出一些事情。
“我和祁书祁望是在福利院认识的,我们之前也见过。不过我们那时候不熟,没怎么接触。”
“我应该是九岁吧,捡到了一条小狗。它是被人扔掉的,很凶,但我喜欢逗它。我每天就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它,过了好久它才肯跟我玩。”
“十岁有什么事,啊对,阿阳搬过来了。他不去认识同年龄的小孩,就天天跑福利院,找我们几个。祁书祁望还有阿鸢,也因为他熟了起来。阿鸢哥你应该还没见过,她也住在福利院附近,跟她认识是因为那只小狗。小狗特别亲阿鸢,天天对着她摇尾巴,差点就跟这么她走了。但是阿鸢家不让她养,小狗就还是放在福利院里。”
“后面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一直到我十三岁的时候,福利院起了一场大火,被烧了没了。放火的人不久后就被抓住了。到了年纪,周警官帮我们办了手续,让我们进了初中读书。哥,偷偷告诉你,其实我连小学都没上过。我找了个房子住,开始找时间兼职。水果店的奶奶经常照顾我,我就顺便帮她做点事。后面就没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“嗯,然后今年,碰见你了。”
傅希莱按着岁数回忆,囫囵吞枣说得没什么逻辑。
他这么说,裴隐就这么听。
实际上,裴隐一直以来都恪守着一直绝对理性的生活秩序。他很少会对别人有什么探究欲。
在他的生活里,学习和工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。他认为人的交往总是要有一定作用,除了不可或缺的社交场合,裴隐几乎不和别人有什么交流。
来到这里,认识傅希莱,到让他住在自己家,也就一个多月,快的让裴隐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。但很奇妙,他没有任何被人侵入生活的不适感,习惯地仿佛两人本就该一起生活。
裴隐闭着眼静静听着,在脑海里想象着小孩一点点长大,听到大火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转头面向傅希莱:“难过的事就不想了。”
“倒也没有很难过。”傅希莱慵懒地靠在摇椅上嘀咕。
裴隐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傅希莱笑了笑,转头问他,“哥,我说完了,也想听听你的。”
“我啊,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说说。”
“我记忆里就是天天学习,上了大学也在学。在大二的时候认识了一起创业的朋友。大三家里出了点麻烦,我提前修完了学分直接毕业了。然后就是创业,算算到现在也有五年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傅希莱发现了亮点,“你今年24 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创业五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19就大学毕业了!”傅希莱惊讶,“哥,你什么时候上的大学?”
“16啊。”可能是傅希莱的语气太过不可置信,裴隐声音也昂扬了一些。
“哇塞,哥你就是那种,电视剧里头的天才吧。”傅希莱感慨,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。”
裴隐被他逗笑:“那我很荣幸。”
嘟—
裴隐手机响了。
陈阔:“裴先生,人抓到了。您现在有空和傅先生过来一趟吗?”
“好,我们马上过去。”裴隐挂了电话起身,“希莱,我们去趟派出所。人抓到了。”
人是个精神病,生理意义上的。
“所以他不会受到惩戒。”裴隐面色不虞。
这个结果挺操蛋的。
周警官闻言不太有底气地反驳:“也不是,人会送进精神病院。”
裴隐怒极反笑,提出质疑:“一个有施暴倾向的精神病人,怎么可以在晚上自由行动?”
周警官解释:“嗐,他是一个捡瓶子的老人家的儿子,喏,就他。他知道自己儿子有问题,一般都绑在家不让他出门。那天他去县里拿药回来得晚,他儿子自己解了绳子就跑出去了。”
行凶的人已经在被相关部门送进精神病院的路上了。
大厅里有一个老人,瘦骨嶙峋,松弛的皮肉搭在一节节骨头上,面庞黝黑粗糙,眼睛和面部凹陷得厉害,衣衫破旧,手指甲里是洗不掉的污垢。
老人看到周警官使的眼色,颤颤巍巍走上前:“小伙子,对不起,我家儿子对不起你啊。”
岁月中连绵的苦难剥夺了他嚎啕大哭的权利,只能漫长而无声地落泪。
“对不起,我不该让他出门的。”老人不停地道歉,双膝弯曲,“我给你跪下了。”
夭寿啊。
傅希莱立马扶住他:“别。”
老人抓着傅希莱的手:“对不起,是我,我的错,我不该让他自己待着。他妈死的早,我实在不忍心啊,不忍心把他送进医院。他平时真的,很安静的。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晚怎么就出去了。我就这一个孩子啊。”
“我也就这一个,弟弟。”裴隐皱着眉打断他,不是所有道歉都值得原谅。
裴隐看着傅希莱刚养好的脑袋,心有余悸地说: “你知道你儿子砸了人后还把人扔进了河里吗?他根本没想过要放过希莱,如果没有人发现,你说希莱会怎么样?啊?”
裴隐向来理性,更不是个会迁怒的人,但这次就是压不住火。他觉得自己挺冷漠的,老人再惨他也没什么同情心。
可怜,谁不可怜。
“哥。”傅希莱站回裴隐身边,安慰地拍拍他,“我在呢。”
裴隐稳住气息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人细若蚊呐: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结果已经出来了,人已经关起来了,再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。老人家的错,会用往后无数个的孤独日子偿还。苦难是永远逃不脱的,人生总是这么荒诞又虚无,磋磨人心。
周警官不忍地叹口气:“小傅,就是这么个情况了。”
“嗯,我明白的,我们能理解。辛苦周警官和陈警官。”傅希莱向两人鞠一躬,眼神带着安抚地看向裴隐,“哥,我们回家。”
车上,沉默。
忽地,裴隐右手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。
咚的一声,力气不小,包裹方向盘的碳纤维材料有了一块明显的凹陷,又慢慢回弹恢复。
傅希莱看了过去:“哥。”
裴隐握好方向盘:“我没事。”
傅希莱收回眼神:“好好开车。”
裴隐咬了咬口腔里的肉,良久才道:“知道了。”